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財政部長會議將於 2026年10月20日至21日 在香港舉行，「意外地」為這個銳意發展旅遊業的城市提供重新校準敘事的機遇。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APEC經濟體】「無煙」跑數？旅遊 KPI 越靚仔，碳排放越難睇……

香港政府近年在旅遊業的「跑數」不遺餘力，堪稱熱情似火。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局長羅淑佩每逢公開場合，總不忘報上一連串亮麗的旅客數字。旅遊業議會和業界代表也樂於配合，彷彿旅客數字就是香港經濟的脈搏，跳得越快越有力。最近公布的《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倒是設定了較為「立體」的長遠指標，例如旅遊業的增加價值將由 2024 年的 862 億港元上升至 2030 年的1,260 億港元，就業人數將由 2024 年的 159,700 上升至 2030 年的約203,000。但它們並非強制性「關鍵績效指標」（KPI）。在傳媒和官員的日常話語中，旅客人次始終是那枚最閃亮的勳章——畢竟數字夠大、夠直觀、夠上鏡。潛台詞似乎很清晰：旅遊業是「無煙產業」，人來得多，錢賺得多，污染不多，何樂而不為？

社會對這種「跑數」文化的質疑，近年又逐漸從「擠迫」二字開始萌芽。輿論場上出現「過度旅遊」的討論，擔心垃圾、噪音和社區承載力透支會蠶食生活品質。這些擔憂當然有理，但大多數人忽略了一個更隱蔽、卻更根本的問題——在全球暖化日益嚴峻的背景下，大量旅客湧入所產生的碳排放正悄然增加香港的氣候風險。這與本地降低碳排放強度及能源轉型等強制性目標，存在著不易察覺卻真實的張力。香港積極地在盛事年曆上填滿活動，從窮遊特種兵到商務專才客大小通吃，卻似乎沒有認真思考香港其實需要怎樣的旅遊業。

墨西哥米卻肯州聖尼古拉斯·德·伊達爾戈大學（Universidad Michoacana de San Nicolás de Hidalgo）的三位學者近年發表了一篇論文，探討包括香港在內的21 個APEC經濟體中旅遊業、經濟增長與環境污染之間的關係。他們收集了1995至2020年共25年的面板數據，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標準將經濟體分為「發展中」和「發達」兩組，採用了能有效糾正小樣本面板中的內生性與序列相關問題的動態普通最小二乘法（DOLS），進行長期彈性估計，並以杜米特雷斯庫-赫林（Dumitrescu–Hurlin）異質性面板檢驗，分析不同經濟體中變量之間的因果方向。這項研究甚具區域現實意義，畢竟APEC地區在期內貢獻了全球約六成的溫室氣體排放，同一時間經濟及遊客到訪量分別增長140%和136%，堪稱全球旅遊與環境博弈的縮影。

研究結果首先戳破了一個浪漫迷思：旅遊業根本不是「無煙產業」，遊客增長與碳排放增長之間存在穩定的正向關係。在發展中的APEC經濟體，國際遊客到訪量每增加1%，二氧化碳排放長期會增加0.672%。背後的機制不難理解。旅遊業帶動交通、酒店、餐飲、基建，每一個環都消耗能源。發展中經濟體為了迎接遊客，更需要大興土木興建設施。它們的能源結構亦較為粗放，公共交通覆蓋不足，碳強度自然居高不下。此外，在這類經濟體裡，經濟增長推升碳排放，排放反過來也制約增長，呈「雙向因果」關係，形成一個難以掙脫的循環。這正是「倒U型」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假說所描述的前半段情況——經濟起飛初期，污染隨收入上升而惡化。直到某個轉折點後，技術進步、產業轉型和環保規制才會將曲線拉下來。

也許香港比較幸運，因為它是APEC中的發達經濟體，其旅遊業確實「相對乾淨」。因果檢驗結果顯示，APEC發達經濟體的旅遊業與碳排放呈「中性」關係，即兩者互無預測力。這不是因為它們的旅遊業不排碳，而是由於旅遊業與整體經濟活動高度捆綁。在控制 GDP、能源消費、貿易開放度之後，旅遊業變量便不再提供額外的預測信息，難以從中「獨立」抽出一條清晰的因果鏈。恰恰回歸結果又反映，APEC發達經濟體的人均生產總值平方項與碳排放之間存在負向關係，可能已經相當接近或越過了EKC轉折點。它們大概不會為了供電給度假村而大規模燃煤發電，因而沒有發展中經濟體那種「為了旅遊業而發展高耗能產業」的連帶效應。如果旅遊業主要通過能源消耗和經濟增長排碳，那麼碳排放最後還是有機會隨收入增長而回落。

不過，如果大家據此以為香港旅遊業可以肆意擴張，毫無限制地吸引遊客。回歸結果同時顯示，APEC發達經濟體的旅遊業變量依舊是二氧化碳的貢獻來源之一，國際遊客到訪量每增加1%，其碳排放就會增加0.46%，只不過是它不再像發展中經濟體那樣成為一個驅動碳排放的獨立引擎——新增遊客的邊際碳增量是通過現成的基建、成熟高效的能源與公共交通系統，以及龐大的經濟體量所稀釋。這暗示APEC發達經濟體的旅遊業享有「結構性紅利」是有前設條件的。其碳排放優勢乃建基於持續的技術投入、嚴格的建築能效標準和清潔的公共交通系統之上。一旦它在能源轉型上鬆懈，例如拖延電力脫碳進程、不再檢視建築物碳排放標準、或讓交通業的可持續能源發展停滯，所謂「中性」關係便可能隨時逆轉，令「無煙產業」冒出煙來。

在三位墨西哥學者的研究之上審視現時香港旅遊發展策略，不難發現一個結構性的錯位。旅遊主管部門高舉「無處不旅遊」和「盛事經濟」的大旗，目標是讓旅客「為一場盛事而來，為一座城停留」，本來無可厚非，但問題在於執行層面的「指標漂移」。官方設定的目標是「以旅遊推動經濟增長」，長遠KPI明明是「增加值」和「就業人數」，討論卻幾乎完全被「旅客人次」綁架。當話語從「創造價值」滑向「堆砌人頭」，環境成本就容易被邊緣化。論文建議APEC成員應推動旅遊基礎設施現代化、改善本地交通系統，並對旅遊從業人員進行可持續性和韌性實踐的教育。這要求香港為旅遊業進行頂層設計時，必須先細心思考清楚怎樣吸引旅客才能兼收經濟和生態之利，以確保旅遊業界有明確方向可循。也許香港最需要的不是純數量擴張，而是質量篩選，讓每一位新增的遊客都對應著可持續的基建承載力和可量化的減排承諾。

值得慶幸的是，2026年10月香港將首次承辦APEC財政部長會議，既增加了香港城市品牌曝光，亦為本地會展旅遊產業（MICE）的能力背書，為日後吸引更多高端商務旅客鋪好了路。這類旅客一般會在香港過夜，而且消費力很強。若香港重視這個細分市場，配合完善的會展交通接駁，理論上更有利於日後在控制碳排放的同時維持旅遊收益。如果香港能以此為契機，重新校準旅遊業的敘事，從「數人頭」轉向為本地居民謀實利，從「無處不旅遊」轉向「無處不低碳旅遊」，那麼這場APEC財長會議或許不只是一場外交盛事，更是一次政策轉型的示範。

註：相關研究刊載於《經濟體》（Economies）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