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歷史人物以沾滿鮮血的雙手，把三樣看似不相關的東西連繫起來。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豐臣秀吉】風馬牛不相及？太閤立志傳、名古屋亞運和中國明朝

如果您向80後、90後聊起電腦遊戲，他們可能都會提到《太閤立志傳》系列。太閤一名早於平安時代的日本已經出現，平來並非任何人的專稱，但由於豐臣秀吉在日本歷史上有巨大的影響力，他在明神宗萬曆二十年 (即西元1592年，日本文祿元年) 將關白及豐臣家家督之位讓給外甥豐臣秀次後又以太閤自居，此名之後便由他獨霸。這款當年風靡萬千少年的經典戰略角色扮演遊戲，正是以日本戰國時代的武人豐臣秀吉為主角，主線劇情是他如何由一介賤民力爭上游，最終晉身為日本的實際最高統治者，令全國自15世紀中葉後實現了首次名義上的統一。隨著名2026年愛知．名古屋亞運會揭幕的日子越來越近，會否再一次勾起您年輕時玩《太閤立志傳》的回憶呢？當第20屆亞運會的聖火在名古屋點燃時，說不定您會發現他的幽靈在觀眾席的歡呼聲中若隱若現。

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這道問題十分奇怪：為甚麼會把一款戰略角色扮演遊戲與國際體壇盛事扯上關係呢？如果一定要把電腦遊戲與亞運會相提並論，不應該是選世嘉 (SEGA) 《奧林匹克運動會》(Olympic Games) 系列嗎？很多人大概一時想不起來，今屆亞運會的主辦地點，其實具有相當濃厚的軍國主義色彩。曾妄圖稱霸亞洲的豐臣秀吉與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並稱為「鄉土三萬傑」，都是在今天屬愛知縣境內的尾張國和三河國出生。其中，豐臣秀吉的出生地更是處於現今名古屋市核心地段中村區，與有份建造名古屋城的加藤清正是同鄉。

豐臣秀吉在明世宗嘉靖十六年 (西元1537年，日本天文六年) 出生於尾張國中村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幼年時他體弱多病，身材矮小，容貌醜陋，故被鄉人篾稱為「猴子」。他父親早亡，母親改嫁，曾一度出家當小沙彌。明嘉靖三十三年（西元1554年，日本天文二十三年），他成為了織田信長的僕役。從替織田信長提草鞋、暖草鞋開始，豐臣秀吉憑藉其察言觀色的本領和雷厲風行的執行力，一步步獲得領導的信任。明萬曆元年 (西元1573年，日本元龜四年)，他因功被封為長濱城主。幾乎統一日本的織田信長在明萬曆九年 (西元1582年，日本天正十年) 的本能寺之變驟然離世，豐臣秀吉討伐叛將明智光秀，並在山崎之戰中成功為織田信長報仇，由此奠定了繼承舊主遺業的基礎。此後，他通過一系列戰爭迫使各地大名臣服，確立了「天下人」地位，最終於明萬曆十八年 (西元1590年，日本天正十八年) 統一日本。

為緩解日本國內矛盾和滿足不斷膨脹的個人野心，太閤一名便纏上明朝，豐臣秀吉提出了征討朝鮮、進佔中國和印度稱霸亞洲的計劃，塑造出數百年後日本軍國主義思想的核心——對外擴張邏輯。他於明萬曆二十年 (西元1592年，日本文祿元年) 發動萬曆朝鮮之役 (日本稱為「文祿之役」)，派遣十五萬大軍「假道入明」——佔領朝鮮後作為跳板入侵明朝。日寇凶猛，一個月內便佔領漢城 (今首爾)。雖然豐臣秀吉沒有踏足朝鮮，但他坐鎮名護屋城 (今九州島佐賀縣) 遙控指揮。隨著戰線拉長，加上朝鮮水師在李舜臣的指揮下屢次切斷日軍海上補給線，日寇漸漸不支。翌年明朝派遣四萬大軍援朝，在平壤之戰中擊敗先鋒第一隊的總大將小西行長，日寇漸漸不支被迫撤退至漢城以南，只能找朝鮮薄弱處屠城「以快前憤」，晉州城6萬人「無一生還」，製造「開闢以來未有之禍」。豐臣秀吉第一次侵略計劃受挫，遂派使節至北京城議和。

豐臣秀吉賊心不死，於明萬曆二十五年 (西元1597年，日本慶長二年) 發動了第二次戰役（日本稱為「慶長之役」），調動十四萬大軍再次入侵朝鮮。這次戰爭的殘酷程度較第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把數以萬計的朝鮮百姓化為百骨。戰爭初期，日寇攻陷南原，在明軍副總兵楊元及朝鮮軍三千餘人全部戰死後「屠城一日」。日本從軍僧侶慶念在《朝鮮日日記》中記載：「城中男女老幼一概屠戮，無一生還。」之後日寇沿途劫掠屠殺更是常態，「盡為焚蕩」四字經常出現於歷史紀錄之中。明朝派遣了更大規模的軍隊馳援朝鮮。翌年，明朝和朝鮮聯國發起了一系戰役，儘管日軍在局部取得勝利，但基本被壓在朝鮮南部，整體戰局陷入僵持狀態。同年八月，豐臣秀吉在京都伏見城病逝。臨終前他留下遺言：「勿讓吾十萬將士成為海外之鬼。」日寇遂全面撤軍，這場持續六年的侵略戰爭才畫上了句號，而他的家族也很快迎來末日。

這段遺言在日本有時會被解讀為豐臣秀吉對將士的關懷，但在大明和朝鮮的視角下，這不過是一個侵略者對自己戰爭失敗的無奈哀嘆。那些真正成為「海外之鬼」的，豈止是那些殺人如麻、暴行累累日寇將士？更有無辜的朝鮮百姓和維護國際秩序的明朝勇士。也許沒有人能夠肯定中、朝、韓的民眾今年看到亞運會聖火在名古屋燃起時有甚麼感受，但當年那道由名古屋人豐臣秀吉在朝鮮燒起的戰火卻無疑令這個倚著「天朝上國」的「禮義之邦」滿目瘡痍，破壞十分深遠。韓國學者崔永昌的研究指出，戰前朝鮮人口約為1,000萬，耕土地面積為500萬結；戰後人口減少至約原來的七分之一，即約150萬人，至於耕土地則減少至約十分之一，略超50萬結。許多朝鮮人被日本俘虜，送到日本本土或日本佔領的島嶼。當時朝鮮面臨非常艱巨的重建任務，久久不能恢復元氣。

可是，在日本國內的歷史敘事中，豐臣秀吉的形象卻與上述的殘酷行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被塑造成一位從社會底層崛起的勵志典範，一位結束日本戰國亂世的「天下人」。名古屋的「豐公誕生之地碑」，乃至京都的豐國神社、大阪城的「豐臣秀吉公銅像」，至今仍是熱門的觀光景點。每逢豐臣秀吉的忌日，都有不少日本民眾前往祭拜。這種景仰背後所反映的歷史觀，十分值得深思：一個給朝鮮半島帶來六年戰火與浩劫的侵略者、威脅明朝乃至整個亞洲安全的擴張主義者，在本國居然被供奉為英雄。這些景點在日本被視為寶貴的文化遺產，但在中國、朝鮮和韓國人民的歷史記憶中，卻可謂一個令數百萬人喪生、把整個國家推入百年蕭條的歷史原點。這種歷史認知的巨大落差，往往在東亞國家之間希望推進歷史和解時劃出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

愛知．名古屋亞運會快將舉行，其核心口號是「在這裡，成為一體」（Imagine One Asia）。主辦方宣稱，這一口號體現出人們對和平的渴望，旨在透過體育跨越種族與文化界限，將亞洲各國團結在一起。這個願景確實相當美好。但豐臣秀吉當年負有的殺戮罪責，以及他體現出來的系統性侵略意志，令這個口號聽起來充滿張力。倘若日本想真正實現「亞洲一體」的願景，恐怕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藉亞運會舉辦之機對歷史進行誠實而深刻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