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孫子兵法·軍形篇》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世界盃研究】刀仔鋸大樹：弱隊「爆冷」贏強隊有甚麼方程式？

世界盃這個大舞台，四年一度，雲集全球各路英雄好漢，理應是強者為王、弱肉強食的地方。情形有點像鬥獸棋，老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狗，絕不會反過來由狗吞掉老虎。但是，足球終究不是鬥獸棋，球隊對決的結果不是那麼有規律，最喜歡在各位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突然間給大家一個「回馬槍」，令一眾球迷飽吃「驚風散」！在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阿根廷對沙地阿拉伯的賽事裡，美斯一開場就射進了一個十二碼點球，當時全世界都以為阿根廷會大勝對手。誰知道下半場沙地阿拉伯連進兩球，二比一反勝！當時有幾多阿根廷球迷由天堂跌落地獄？世事真是難以預料，這就是足球的魔力、世界盃的魅力——還未到最後一秒，你都不會知道鹿死誰手。

不過，如果您以為「爆冷」純屬「撞手神」，又或者「盲拳打死老師傅」，有些學者可能會覺得您太天真了。近年來，他們認為「爆冷」未必完全無跡可尋。在這些看似混亂、不可預測的賽果背後，可能隱藏住一些戰術和統計上的方程式。弱隊之所以能夠擊敗強隊，並非由於強隊「甩轆」那麼簡單，而是因為弱隊採取了某些策略，令到強隊無法把優勢兌換成勝利的果實。

來自印度和平之家寄宿學校 (Shanti Bhavan Residential School) 的西門．馬太．文森特 (Simon Mathew Vincent) 在2025年發表了一篇預印本論文，探討世界盃中弱隊「刀仔鋸大樹」反殺強隊的密碼。他從一個名為FBref的平台搜集數據，對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32支球隊、總共64場比賽展開分析。怎樣界定「爆冷」呢？他用了一個近年頗流行的指標，叫做「預期進球」(Expected Goals，xG）。簡單來說，「預期進球」就是根據射門位置、角度、方式等因素，計算出一次射門有多大機會進球。如果一支球隊的「預期進球」低，但最後竟然勝出，那就代表「爆冷」。按此標準，「爆冷」的球賽有30場，差不多佔總場次的一半！之後文森特採用皮爾森相關係數 (Pearson’s Correlation Coefficient) 去計算各項指標與勝利的關聯性。

平均標準差的計算結果顯示，勝出的弱隊原來真有「撒手鐧」，在幾個方面的表現優於強隊。第一個是射正。正所謂「貴精不貴多」，一粒子彈就擊中目標，毋須亂槍掃射；第二個是解圍。雖然次數越多代表防守壓力越大，但同時代表球隊守得住；第三個是龍門球數目。它反映對手經常將球踢出界或者被弱隊的守門員接住，雖然某程度上證明弱隊被動挨打，但也顯示強隊進不了球；第四個是犯規。較高的數字並非反映弱隊「打茅波」，而是懂得戰術性犯規，在關鍵位置拉人、絆人，打斷對手進攻節奏，避過一次致命攻勢；第五個是攔截和搶斷。弱隊球員可能技不如人，但若果鬥心搭夠，多跑兩步、搶快半秒，還是可以阻截到對手進攻。總括而言，弱隊贏球的「門路」就是：防守要狠、射門要準、機會要把握。

有趣的是，研究明明發現弱隊在某些指標上明顯遜於強隊，但這些「劣勢」居然完全沒有妨礙他們勝出賽事！就以「控球」為例，弱隊的控球率平均比強隊低三成。然而，這又如何呢？原來，在2022年世界盃決賽周中，近半數比賽都是由控球較少的球隊勝出。這就是「反控球」哲學——對手控球慢慢傳來傳去，弱隊收縮後防請君入甕，一搶到球就憑藉快速反擊得手；這與其他指標如「傳球成功率」和「觸球次數」一致。雖然弱隊在賽事中經常傳失球，球在腳下的時間也比強隊少，但只要把握到為數不多的機會，成功控著皮球突破對手防線，便足以絕殺強隊。研究結果似乎顛覆了很多球迷腦海中的傳統觀念：控球、傳球、觸球等「靚仔指標」，原來跟勝利沒有必然關係。成功進球才最實際！

之後文森特還用相關矩陣 (Correlation Matrix) 來評估不同比賽統計指標之間的相關程度，印證了前述的猜想。結果顯示，進球差異與射正差異之間存在正面關聯——射正次數越多，進球越多、勝算越大；至於預期進球差異與射正差異、進球差異之間，則存在負面關聯。這個看似矛盾的結果，實際上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發現。當弱隊預期進球低，但射正多、進球多，說明弱隊的進球效率超高——機會質量差，但把握率高，亦即是用較差的機會創造了較好的結果。這正是「爆冷」的核心機制！而這種高效率不是依靠控球換取的，因為防守型指標與控球型指標是對立的。尤其是解圍與傳中，相關系數達到了-0.91，屬整個研究的最強負相關之一，反映出弱隊不是通過很有組織的攻勢戰勝對手。

研究的其中一個貢獻，在於把零散的單一指標整合成「戰術風格光譜」，提出足球戰術存在「控球進攻型」和「防守反擊型」兩大類。他指出，「控球優勢」是一個整體性風格，而非獨立技能。一支球隊如果控球多，自然觸球多、傳球也多且準。而能夠創造「爆冷」賽果的弱隊，基本上都屬後一類，放棄控球型指標，專注於防守型指標，把心思放在解圍、長傳及空中對抗，並以高射正效率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由此可見，弱隊勝出並非單純僥倖，而是一整套戰術體系的勝利。

不過，再老套都要說這一句：研究始終有它的限制。這篇論文只分析了2022年一屆世界盃的30場「爆冷」球賽，樣本不算多，而且只是預印本，未經同行評審。此外，這篇論文也沒有考慮其他變數，例如球員的心理狀態、臨場發揮、甚至是「運氣」等等。如果「爆冷」可以完全預測，那就不稱為「爆冷」吧！ 足球之所以迷人，就是因為好像姜濤所言「冇咩野係冇可能」。「波係圓嘅」，圓到可以滾去哪裡都可以。數據可以幫大家理解趨勢，但未必預計到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事情。所以，當您在今屆世界盃看到「魚腩部隊」對陣傳統勁旅的時候，千萬不要「打定輸數」關電視。弱隊可能控球少、傳球失、觸球少，但只要他們守得住、射得準、把握到機會，下一個經典爆冷案例便可能就發生於眼前。

註：相關研究刊載於《新星學者研究檔案》 (Research Archive of Rising Scholars, R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