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中國足球的發展是受到人口規模而不是發展程度拖累，您相信嗎？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世界盃研究】有人說中國足球是「國運平衡器」，其他國家呢？

談到FIFA世界盃，各位球迷老友記總有一些「老生常談」掛在嘴邊。大叔喝著啤酒看球賽，一拍大腿便說：「德國又贏喇！有錢的國家當然厲害一點，聯賽搞得那麼棒，每位球員都開法拉利去操練！」旁邊的年輕人立即插嘴：「不是吧？巴西的小朋友在貧民窟踢著爛足球，不照樣拿了多次世界盃冠軍！」這個時候，某個自認為才高八斗的球迷推一推眼鏡，幽幽地說：「您們懂甚麼？這叫『國運平衡器』啊！中國發展勢頭那麼厲害，是靠中國男子足球隊表現糟糕「平衡」出來的；巴西足球非常出色，國家發展就相對慢一些。老天爺好公平的！」聽上去有模有樣？這個說法流傳了十餘年，幾乎變成「球迷界顯學」，合理到大家都懶得質疑。問題是：如果「國運平衡器」真是宇宙定律，為甚麼法國奪得世界盃又贏取歐國盃，沒有變成三流國家？

事實，很多時候都是反直覺的。至於足球呢，很多時候驟眼看來也是「反經濟學」的。窮國可以靠天份和熱情殺入八強，富國可以靠完美的醫療與教育體系培養出一班「技術好但不會射門」的中場大師。到底哪些因素真會影響一國代表隊在世界盃的表現，哪些只是球迷一廂情願的想像？有一群中國學者決定不再盲猜瞎扯，採集了1994年到2022年間共八屆世界盃的數據，並認真地運用統計模型為您拆解勝利密碼。

來自浙江大學、廣州體育學院和江蘇師範大學的四位學者在2023年合作發表了一篇論文，嘗試辨識那些影響國家足球隊在世界盃決賽周表現的宏觀層面因素。由於「同一隊在多屆賽事重複參賽」可能會引發偏誤，他們特意利用了「廣義線性混合模型」（GLMM）的方法，對68個國家、248次世界盃決賽周的對賽紀錄進行分析。他們把用兩個指標衡量球隊表現：一是傳統的積分（贏3分、和1分、輸0分），二是按最終名次加權的「等級分」（冠軍100分、亞軍90分，如此類推），然後將兩個數開方合併，得出個「世界盃表現分數」。獨立變數就分三大類，包括：社會經濟發展（人類發展指數、人口、生產總值）、足球傳統（主辦經驗、奪冠次數、聯賽歷史、足協歷史），以及國家綜合體育實力（奧運獎牌數、國家奧委會歷史）。

有些發現相當符合我們的印象，例如足球傳統真是很重要。研究指出，當屆主辦國的表現明顯優於其他隊，即擁有「主場優勢」。這一點不難理解，氣候熟、場地熟、球迷也是熟人，對手搭長途機都搭到暈，主辦國自然勝算較高。但更有趣的是，以前主辦過世界盃的國家，在以後多屆賽事的表現都會比較好。世界盃就像把種子撒落在主辦國的國家足球文化裡面，十年八載之後便有收成。然而，講到參與足球的歷史，故事或者就會複雜一點。加入洲際足協（IFA）歷史越長的國家，在世界盃表現越好。但作為另一變量的國家頂級職業聯賽歷史，竟然在統計上不顯著！換言之，就算一國的聯賽舉辦了100年，只要沒有其他配合，對國家隊的世界盃表現沒有直接幫助。歷史悠久不一定就「巴閉」，關鍵還視乎一國怎樣運用聯賽。

最反直覺的發現要算一國整體發展程度的效應。研究利用了聯合國的人類發展指數（HDI），從健康、教育與收入三個維度來衡量一國的生活水準。與學者的假設完全相反，人類發展指數每增加一個單位，世界盃表現分數居然下跌4分！為甚麼會這樣呢？論文解釋得十分妙。首先，當生產總值 (GDP) 被放入模型控制之後，人類發展指數就變得不顯著，意味著後者只是通過「收入」來間接影響足球表現。其次，從全球化角度來看，發達國家往往才是足球人才沙漠。發達國家「去工業化」令收入不平等加劇，普通人要在足球場上取得成功的機會相當渺茫，龐大的打工階層遇上足球只會「遠觀」。在南美和非洲的發展中國家，小朋友則從小接觸足球，具備天份的可能被歐洲球探看中，送去當地聯賽培養。這些國家的球隊實力反而有保證。

既然「有錢唔係大晒」，那又是否代表「國運平衡器」的理論成立呢？非也！儘管經濟基礎不是充分條件，但它是必要條件。原來，一國的生產總值不會直接影響其足球隊在世界盃賽事的表現，卻會通過職業聯賽歷史的交互作用產生影響！結果顯示，在足夠經濟基礎的前提下，職業聯賽歷史愈長，國家隊在世界盃決賽周的表現愈好。為甚麼呢？因為職業聯賽的營運和管理水平取決於國家經濟發展程度。有錢不代表一定贏，但沒有錢就很難維持一個頂級聯賽去養活國家隊。富裕國家才能吸引到頂級球員，才有錢搞科學化訓練、有資源做青訓、請得起好教練，不用靠「阿叻」帶隊。君不見，2021年歐洲五大聯賽（英超、西甲、意甲、德甲、法甲）所在的國家，全部都是在全球生產總值排名前二十？

說到這裡，想必已有球迷將「炮口」對準中超，質疑那些主事者在國力蒸蒸日上的有利形勢下沒有辦好聯賽，導致國家男子足球代表隊表現長期低迷。不過，研究結果亦暗示，中國本身就存在一些天然劣勢。四位學者還有一個頗有趣的發現，那就是：人口規模與奧運獎牌數的交互項整體對一國足球隊在世界盃決賽周的表現產生負面效應。如果各國的整體體育實力相當，當某個國家的人口規模越大，在世界盃決賽周的表現就越差。原因是在人口較多的國家，體育人才較容易被「分流」到其他項目。中國和美國皆為經典例子，它們的國家隊在奧運會多個項目中奪標，橫掃獎牌榜，但在足球方面的成就遜色得多。大量運動員流向了籃球、游水、體操、乒乓球、羽毛球等項目，足球根本分不了幾杯羹。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人口大國往往不是足球強國。

「國運平衡器」一說暗示著某種神秘力量或零和博弈，但論文給出了一個頗清晰的結論：一國之足球隊在世界盃決賽周的表現，主要取決於具體資源投入與機制建設，而非抽象的「平衡」。任何球隊都有機會贏，但前提是其所屬國家直接投放大量資源，例如搞聯賽、搞青訓、搞基建、聘請好教練，形成一種足球傳統。而且，各國在建立起綜合體育實力之餘，還要同時要防止人才過度分流。

當然，學術研究有其限制。首先，這篇論文只分析了曾經進入世界盃決賽周的68國，未曾進入過決賽周的國家不在此列。其次，論文探討的宏觀因素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中觀的體育政策、微觀的球員個人能力，也是勝利的關鍵。最重要是，足球之所以迷人，正正是因為「波係圓嘅」，它有時會「出錯」、會爆冷、會上演大衛擊倒歌利亞。如果一切都可以用數據預測，那麼世界盃就變成會計師的試算表，不再是全球幾十億人的狂歡。所以呢，2026年6月11日世界盃揭幕，大家準備好啤酒和花生，專心觀賞賽事吧。德國又贏？就當他們有足球傳統吧。日本又進十六強？那就當他們聯賽辦得不錯吧。東方某神秘大國又連決賽周都進不了？您說「國運平衡器」就算您對，多喝兩杯吧。最重要的是開心地觀賞賽事，這個才是世界盃的真諦啊！

註：相關研究刊載於《赫利永》 (Heliyon) 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