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云：「橘逾淮為枳。」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春節冷知識】千百年來依照華夏曆法的越南必然與中國同一天過年嗎？

由於深厚的歷史、文化、農業和政治淵源，東亞文化圈內多個國家可謂共享著同一套文明。越南受中國的影響尤深，它在「北屬時期」 (西元前111年至西元939年) 長達千年的時間裡作為中國多個朝代的郡縣，全面接受了華夏文明體系。曆法作為帝王「頒正朔」的權力象徵，被推行至各級行政區域，越南自然納入了這一系統。即使越南在後晉天福四年 (西元939年) 獲得獨立後，李朝、陳朝、黎朝等歷代王朝出於政治合法性和文化認同延續性的考慮，繼續採用華夏曆法系統。故此不難理解，該國一直視農曆新年為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並與中國一樣，均以陰陽合曆的華夏曆法為基礎去確定新年日期。許多人看到中、越兩國曆法同源，便很自然認為兩國必然在同一天慶祝新年。

然而，歷史記錄提醒我們，不應該想當然地認為中國與越南等周邊國家的春節日期全無差異。《晏子春秋》云：「橘逾淮為枳。」當大家從華南的珠江走到越南北部的紅河，便會發現同相似的曆法也可以產生不同的計算結果。由於不同國家的技術計算差異、歷史政治因素及文化自主性訴求，導致中、越兩國不必然完全同步踏入新歲、更換生肖。

越南跟中國一樣，千百年來皆以農曆正月初一為歲首。中國稱這一天為「元旦」，而越南則把它叫作「節元旦」(Tết Nguyên Đán)。這種安排反映越南應該是受漢朝而非秦朝的影響，因為秦朝為了彰顯其天命正統、區別於前朝周制，所頒行的《顓頊曆》是以十月為歲首的。不能否認，秦朝曾設象郡統治今越南北部地區，但它有效控制當地的時間非常短促，因此《顓頊曆》在當地的實施深度十分有限。越南有系統地接受華夏文化，是漢武帝於元鼎五年 (西元前112年) 南平百越之後的事。而在幾年之後，中國進行了一次影響深遠的曆法改革 。西漢元封七年（西元前104年），漢武帝頒行《太初曆》，恢復夏朝以正月 (寅月) 為一年之始的做法，此後這套「夏正」或「寅正」系統便為以後的中原王朝及其治下的越南北部地區所繼承。

可是，到底哪一天才是正月初一，越南和中國到了近代就失去了一致的共識。眾所周知，越南多個世紀以來一直是中原王朝的朝貢國，但中國自19世紀中葉國力衰弱，飽受西方帝國主義者的欺侮，朝貢體系瀕臨瓦解，無力保護周邊一眾藩屬，令越南逐漸淪於法國的殖民統治之下。為了削弱越南在文化上對中國的認同感和依賴性，強化殖民統治，法國干預了越南農（Nông lịch）的頒佈，藉此推動越南「本土化」和「去中國化」。晚清時期，中、越兩國的曆法漸漸出現了差異，再加上法國殖民政府在河內等地建立了現代天文台，越南不僅不再依賴從中國引進的官方曆書，甚至也不再沿用阮朝欽天監的計算結果，而是獨立計算和頒佈適用於印度支那地區（包括越南、老撾、柬埔寨）的農曆，分道揚鑣之勢越發明顯。

中、越農曆的規則和公式仍然相同，差異主要由兩個計算上的技術轉變產生的。一是經度基準的改變。越南不再以中國首都的經度為基準，以及使用UTC+8時區來判定朔和節氣的時刻，而是以河內的經度為基準並採用其所處的UTC+7時區進行所有天文計算。這個改變有機會影響兩國對朔日的判定：倘若朔發生時刻接近午夜，時差便可能導致兩國將初一落在不同日期；二是天文參數的微調。越南改用了本地測算的朔望月長度值，與中國傳統值存在細微差別。加上越南採用了有別於中國的計算模型，令輸出的計算結果又增添變數。由於兩國掌握的交食周期或觀測數據不同，計算得出的二十四節氣的具體時刻自然會略有出入，便有機會令兩國在閏月設置的「必要性」和「位置」方面產生分歧。

當曆法序列錯位，中、越兩國的農曆新年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可以相差一個月。早於民國三十一年 (西元1943年) 便出現過一次案例，當年越南的春節落在3月5日，中國則落在2月5日。這次差異的根源在於前一年 (西元1942年) 的閏月設置，當時的法屬印度支那曆算機構額外插入了一個閏月，而中國則判定不需要插入閏月；另一個案例出現於西元1985年，但這次越南春節落在1月21日，比中國早了30天。這次差異的根源大同小異，在於兩國冬至點因時差落在了不同的兩天上，恰巧相差的那一天跨在了朔日上，影響了閏月設置。當年越南的冬至靠前，故1984年的那個農曆年不置閏月，而中國的冬至靠後，1984的那個農曆年閏十月，以至令一小時的差別擴大為了一個農曆月的差距。

也許有人會認為越南早一個月或遲一個月過年根本無傷大雅，反正一段不太長的時間過後中、越兩國的農曆又會再次同步，然而這種想法未免有點太天真。事實上，當年越南就是因為其天文曆法「技術創新」帶來的一個月差距，而承受了嚴重的後果。例如，由於越南的大年初一提前來臨，跨境貿易、探親訪友等活動陷入混亂。節日錯位令部分越南商人誤判中國春節的時點，原本依賴節日消費的商品無法及時流通，邊境貿易市場庫存積壓，他們因此而蒙受重大財務損失。當時許多越南家庭也無所適從，只好選擇前後慶祝兩個春節——先按越南曆度過官方春節，在1月21日進行祭祖和家庭聚餐，私下再按中國農曆在2月20日進行傳統習俗，如貼春聯、放鞭炮。總之，越南這一年的新年可謂過得亂七八糟。

為了避免這種曆法計算分歧影響傳統文化節日 (尤其是春節) 的日期，據報越南從西元2000年起與中國建立技術層面的溝通機制來解決相關問題。越南國家天文台通過這一機制定期從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台獲取農曆數據，包括置閏規則和節氣計算，確保兩國農曆高度同步。現如今，在絕大多數年份裡，中越兩國農曆日期的「日差」已十分罕見，基本保證了兩國人民能夠在同一天慶祝共同的傳統文化節日。雖然中、越兩國的春節在2007年還是出現過一天之差，但經過協調之後，至少再沒有因朔的時刻落在臨界點而導致更混亂的「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