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唔係一個人可以踢得曬嘅。」 ——吳孟達，《少林足球》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世界盃研究】現代的足球整體戰入手？中國學者眼中的勝利方程式

每逢世界盃來臨，全世界的球迷和專家都會突然進入「軍師模式」，七嘴八舌地分析哪一隊有冠軍相。在一般人心目中，勝利的關鍵似乎很簡單：控球多就贏，射門多就贏，球星多就贏，甚至「穿紅色球衣就贏」。打開電視收看球賽，也不時聽到評述員發出「這一隊控球率達到七成，當然贏啦」、「射了20次門都沒有中門，很難不輸」之類的斷言，彷彿足球場上有條鐵律，只要滿足某個條件，勝利就會自動送上門。其實就連 FIFA 官方遊戲也是這樣教育玩家的：傳球準一點、射球猛一點、跑動快一點，自然會勝出。但現實中，哪一位資深球迷沒見過控球控到對手幾乎觸不到球但最後還輸掉的隊伍？哪一位沒見過被壓著打但靠兩個反擊奪走三分的戲碼？如果足球真是如此千篇一律，那麼它就不會是受您我喜歡的運動，而是學霸「玩晒」的數學考試。

不過，如果您以為A-Journal小編會同你說「波係圓嘅」，甚麼都有可能，然後「收工飲茶」，那就錯了。吳孟達在電影《少林足球》中曾說：「足球，唔係一個人可以踢得曬嘅。」小編模仿這位電影大師也來一句：「足球，並唔係一招可以踢贏曬嘅。」也許這個世界沒有「必殺技」，但有「致勝配方」——而且配方不止一個。這個觀點並非小編胡扯而成，而是有學術根據。

北京體育大學中國足球運動學院的五位學者以及中山市第一中學的一位老師，在2024年共同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探討各國的國家足球隊是怎樣在 2022 年卡塔爾世界盃中的賽事中取勝。研究團隊從 FIFA 官方數據庫採集資料，揀選了 49 場在法定時間或加時分出勝負的比賽，並剔除了 15 場靠十二碼分勝負的淘汰賽——理由好簡單，射十二碼跟戰術踢法關係不大。然後他們利用一個叫「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簡稱 fsQCA）的方法，找出數條勝利之道。簡單來說，這個方法不是想探討「A 是否導致 B」，而是「甚麼條件組合會導致 B」，而且承認每個條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可以「強一點」或「弱一點」。情形就好像您問：「為甚麼間餐廳爆紅？」答案可能是「平靚正」，又或者「貴但好食有氣氛」——兩種組合都是答案。

研究的第一個發現可能令很多「軍師」跌眼鏡：沒有任何單一技術指標是勝出賽事的「必要條件」。這是甚麼意思？即是說，就算某個隊伍射正次數遠高於對手，都不代表他們一定贏；控球率高到七三開，也不代表他們穩勝。數據顯示，所有十四個單一條件（七個指標及其反面）的「一致性」（即條件出現時相應結果出現的概率）全部低於 0.9，最高的射正次數也只有 0.652，遠遠未達必要條件的門檻。這個結果印證了足球作為一個複雜系統的本質——球隊從來不是靠一招半式拿下球賽，而是需要集合多種技術元素才能產生出致勝的化學作用。大家可以想像，如果控球多就會贏，那麼西班牙應該每一屆都奪冠，而意大利的「1:0 主義」早應該被拋棄。事實上，不同風格的球隊都曾經登頂，正好說明勝利的路徑從來不止一條。

如果您覺得前述「沒有單一必要條件」的結論缺乏深度，那就要聽一聽研究的精華所在——充分性分析。幾位學者透過 fsQCA 辨識出四種「贏波配置」，可以歸納為三種風格。第一種是「控球型」：高控球率、多防線突破、多前場三區接球，但不需要太多傳中和令對手被迫失誤。這種風格主要用技術與傳控撕開對手防線；第二種和第四種都屬於「直接進攻型」，但有一定分別：第二種是「進攻導向」，靠高射正、多傳中、令對手出現被迫失誤取勝，控球率不重要，甚至低一點更好；第四種是「防守導向」，同樣不需要控球，但強調直接壓迫和防線突破，以防守強度彌補單調的進攻手段。第三種是「全能型」，六個指標全部爆燈，唯獨控球率不用太高，適合實力全面壓制對手的球隊。

四種配置的一致性分別為 0.897、0.925、0.926 及 0.899，即表示符合這些條件組合的球隊勝出概率超過九成。可能有人會質疑：學者們是不是在「吹水」？大家不妨回顧一下2022 年世界盃的賽事。西班牙對哥斯達黎加的賽事是配置一的最佳示範。前者傳控到對手頭昏眼花，中路滲透層出不窮，根本不用傳中就直入禁區。法國對丹麥的比賽則是配置二的典型例子。法國控球時間比丹麥少，但靠麥巴比和登貝萊雙翼齊飛，結果贏 2:1。至於配置四，摩洛哥以2:0擊敗比利時的比賽便是教科書式案例——摩洛哥控球率只得 33%，但防守壓迫總數 360 次對 194 次，用防守強度及高效反擊打敗了歐洲紅魔。配置三則可以看看巴西對南韓那場球賽——巴西沒有較高的控球率但完全控制局面。說到這裡，會不會覺得幾位學者十分「有料到」？

從這些發現之中，我們可以提煉出幾個關鍵洞察。第一，控球率被過度神話化。研究顯示控球只是在其中一種配置裡屬核心條件，在另外三種配置並不十分重要；第二，射正次數是最重要的指標。雖然它不是「必要條件」，但在四種配置裡不是核心條件就是邊緣條件。這意味著無論球隊秉持甚麼風格，射門時能夠瞄準龍門架內都是基本功。第三，防守指標越來越重要。直接壓迫以及令對手在壓力下失誤在全能型和防守導向型配置裡都是核心，顯示「現代的足球整體戰入手」，防守得好才有勝出的本錢。第四，戰術靈活性是王道。強隊必須因應對手和臨場形勢，在不同配置之間切換。摩洛哥之所以能夠歷史性打入四強，正正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的實力並非最強，選擇了最適合自己的防守反擊配置，而不是盲目地跟對手鬥控球。

不過，研究歸研究，始終「波係圓嘅」。這個研究的方法雖然嚴謹，但也有局限。例如，它沒有考慮對手的戰術會怎樣影響球隊的表現，亦沒有控制天氣、場地、傷病等情境因素。最重要的是，足球戰術日新月異，2022 年卡塔爾世界盃的「贏波配方」，到了 2026 年美加墨世界盃未必完全適用。溫格的數據團隊會唔會又發明出新指標？哪一隊會突然踢出前所未有的戰術？哪一位新星會橫空出世改變遊戲規則？這些都是數字分析預測不到的變數。所以，研究只能幫您深入一點觀賞球賽，但絕對不是預測賽果的水晶球。觀看球賽最重要是享受過程。新一屆世界盃在2026 年 6 月 11 日就開鑼，快準備好爆谷和啤酒，坐定定欣賞球賽吧。

註：相關研究刊載於《心理學前沿》期刊。(Frontiers in 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