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鮮卑不同彼鮮卑。
當前位置： 首頁 » A-Journal » 消息與故事 » 【科技考古】史書說北周武帝宇文邕是鮮卑人，基因測試同意嗎？
只要大家對中國歷史稍為有點認識，都會知道中國在西晉永嘉之亂以後經歷了近三百年的分裂和戰亂，最後由漢人楊堅建立的隋朝南下滅陳而令天下復歸統一。然而，羅馬不是一天建成，中國統一亦非一蹴而就，早在楊堅成為開國皇帝之前，其實已經有人開始躍躍欲試。此人把一分為二的中國北方再次整合，並立下「平突厥，定江南，一二年間，必使天下一統」的宏願，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壯志未酬，在率領大軍從長安出發親征突厥時突然駕崩，只能交由他人完成不世之功。有趣的是，這位對統一興致勃勃的一代雄主並非世居華夏，其祖上乃來自白山黑水之間的鮮卑人。他就是北周武帝宇文邕。
究竟這位南北朝時期的中原「新移民」看上去會否跟漢人迥然不同，像個「老外」般統治中國呢？由於鮮卑早已不再以政治實體和民族實體的形式存在，所以人們一直以來僅能從文獻認識他。問題是，現存對鮮卑人來源和容貌的記錄並不一致。北周帝婿之子、唐代大畫家閻立本在《歷代帝王圖》中畫有北周武帝像，宇文邕面容豐滿、體態雍容，具有一副典型的典型的東北亞、東亞人長相，只是略顯高鼻虯鬚；而部分史書的記載則把鮮卑人描述得像個西域胡人——他們來自中原以外，又與其他游牧民族混雜，具有鬚髮茂盛、髮色偏黃、高鼻深目等特徵。幸而，近年考古科技不斷進步，讓我們有機會知道當時中國北方領導人的真容。
來自中國大江南北的13位學者在2024年春天發表了一份報告，分析中國南北朝晚期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基因組，藉此探討他的祖先世系、外貌特徵及健康狀況，嘗試解開「鮮卑之謎」。研究團隊之所以能夠獲得樣本，源於陝西省考古研究院於1993年在陝西省咸陽市陳馬村意外發現了一座北周高等級墓葬，並根據出土陵志、墓志和金璽等重要文物判定墓主為宇文邕及其武德皇后阿史那氏，即北周孝陵。儘管墓葬被多次盜掘，但考古學家成功找到了保存得相當不錯的宇文邕遺骸，令復旦大學、廈門大學及陝西省考古研究院等機構和院校得以進行相關科學檢驗，為中古史研究提供確鑿的新證據。
祖先成分基因分析的結果顯示，宇文邕有61%的血統來自古代東北亞族群，在遺傳關係上與現代居住在中國東北的達斡爾族、鄂倫春族、赫哲族最為接近，也與古代的黑水靺鞨甚有淵源，這與鮮卑人從東北亞興起的歷史記載吻合。不過，研究亦發現宇文邕與漢朝時期的拓跋鮮卑人和同祖同宗的柔然人存在一定的遺傳差異，他的東北亞族群血統比重相對較低，反而與那些來自蒙古高原東部、漢化程度相對較高的古代少數民族類似。宇文邕有近三分之一的血統來自黃河流域的農民族群，在祖先成分上甚至與他生後460年 (西元1020年左右) 的晚期契丹人幾乎一樣。這反映出北周皇室曾與漢人貴族通婚，因而在基因成分上受到「胡漢融合」的影響。
我們很自然會據此推論，宇文邕這位「胡漢混血兒」的外表應該與大部分的中國皇帝不會有很大差異。報告的預測結果也的確如此。研究團隊利用顱骨電腦斷層掃描 (CT) 數據和現代中國人的軟組織深度平均數據來重建宇文邕的面部，並基於41個單核苷酸多態性 (SNPs) 來估計其多個仔細的外表特徵，發現復原出來的頭像雖然看起來剛健結實，帶有一定的北方草原民族容貌特徵，和同時期龍門石窟主佛造像風格基本一致，但宇文邕應該是擁有棕色眼睛、黑色頭髮和較深色的黃色皮膚，基本上就是一副典型的東北亞、東亞人長相，並沒有太多異域特色。由此可以斷定，即使在少數民族建立的北朝，坐在明堂上的天子絕不會與中國格格不入。
事實上，宇文邕不僅在外表上與漢人高度融和，就連內在的思想行為也頗具中國色彩。譬如說，他像東漢以來的部分漢人貴族一樣，追求長生不老，有長期服食丹藥的習慣，成為了他猝然離世的主因。眾所周知，古代的丹藥大多含有硫砷化物礦石——雄黃與含鐵的硫砷化物——礬石。其他研究的微量元素分析恰恰指出，宇文邕遺骨中砷 (As) 的含量大幅高於同時期的平民和貴族，竟然達到皇后阿史那氏的12.6倍。而宇文邕的股骨上有一個顯然易見的黑色斑塊，應該是慢性砷中毒導致局部皮膚病變並引發骨髓壞死而留下的痕跡。鑒於股骨反映著十年以上的代謝過程，這意味著宇文邕體內的砷應該是在長期飲食中積聚的。
無可否認，宇文邕治下的北周不算一個百分百漢化的王朝。他的父親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在西魏主政時期恢復了鮮卑舊姓，又在軍中大肆賞賜胡姓，在形式上刮起了一陣胡風，並為北周所繼承。可是，此舉並非宇文氏政權對漢化潮流的瘋狂反撲。宇文泰只是考慮到當時的高級將領多為鮮卑人或鮮卑化漢人，希望藉增強鮮卑民族認同籠絡軍心，避免北魏末年漢化造成的災難式影響再次出現。而且，胡化的一小步後來換到了漢化的一大步。在穩定的環境下，宇文泰以儒家思想的核心內容指導政策實施，又宣布恢復《周禮》設置六官，起著紹緒古法穩定人心的作用。正因為北周成功推動民族融合，國勢蒸蒸日上，宇文邕才有立志一統天下的底氣。
時代潮流浩浩蕩蕩，鮮卑漢化和中國統一到了宇文邕時代已經是不可阻擋的大趨勢。縱然宇文邕與世長辭，北周王朝亦在他身後三年成為了歷史，權力再次落到漢人手中，但民族融和和中國統一的進程完全沒有因此而停頓或逆轉。當時間到了西元589年，一切都水到渠成。魏晉南北朝正式畫上句號，中國迎來了第二次真正具有影響力的大一統世期，進入長達一個多世紀的隋唐盛世，文治武功鼎盛、科技發展迅速、中外交流頻繁、國際聲望日隆。而鮮卑人也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任務，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註：相關研究刊載於《當代生物學》雜誌 (Current Biology)。